Posts Tagged ‘悲愴奏鳴曲’

  法國作曲名家拉威爾(Maurice Ravel)是愛國者。當年普林西普的子彈射穿斐迪南大公的脖子,歐洲局勢的骨牌一同倒下,燃起了那場「終止一切戰爭的戰爭」的熊熊烽火;峰火燒到法國,拉威爾得知國家大難當前,不理親友極力勸阻,奮不顧身申請參軍。拉威爾雖體無大礙,可畢竟不是戰壕裏抗敵的材料,參軍被拒無可奈何之下,唯有赴戰地醫院義務撫養傷兵,後來改任戰線貨車司機:「然而我是個和平主義者;我素來不是勇不可當的人。可是:我卻對歷險產生了好奇心。」(Et pourtant je suis pacifique; je n’ai jamais été courageux. Mais voilà : j’ai eu la curiosité de l’aventure.) 好奇心終化成對生靈塗炭的憐憫和對轟轟砲火的憤恨:「噫!那些愚昧之輩糊塗的悲觀主義……那狹隘的自我中心主義,那些鼠目寸光的見解……微弱的呼喊使我心靈不安:是可憐小鼠誤墮捕鼠器的聲音。」(Oh le pessimisme stupide de ces imbéciles … cet égoïsme borné, ces opinions de taupes … de petits cris me dérangent : c’est une pauvre souris qui s’est prise au piège du rat.)

  一九一七年,拉威爾因病被免去司機職務,埋首音樂創作。《庫普蘭之墓》(Le tombeau de Couperin)的六個樂章分別獻給一戰中遇難的七位同胞。前奏曲此起彼落,雙手旋律作乘風破浪之狀,抑揚頓挫有方;賦格曲旋律優雅,平靜而幽邃;Forlane舞曲開首的「不和諧音程」為這義大利曲式添上幾分鬼氣,貴冑色彩卻始終不改;Rigaudon舞曲的音符生奔活跳,強勁硬朗的重音與輕巧細膩的跳音如樸素迷離的雙兔,在普羅旺斯的薰衣草花田裏追逐;小步舞曲的古典旋律中鑲有幾點悲情;托卡塔曲的輕音錯落有致,炫技的尾段放射閃耀的光輝卻也不失巴洛克的格律。拉威爾沿襲了祖師庫普蘭(François Couperin)和恩師福雷(Gabriel Fauré,又譯「佛瑞」)那種法式曲風,輕描淡寫,含蓄典雅;簡約曼妙的音符背後卻飽藏一戰苦難的悲愴情調,恍如八仙中的何仙姑:嫻淑的姿態掩不住失去丈夫的斷腸之痛。

  相較之下,德式浪漫主義的激情高漲,豪邁奔放,與法式含蓄恰成天淵之別。德式浪漫的先驅貝多芬曾奉拿破崙為救國英雄,拿破崙稱帝後,貝氏始知人心叵測。一八零九年,法皇率兵攻打維也納,奧帝胞弟魯道夫大公被迫離城逃難,摯友貝多芬含淚譜下西洋音樂史上首屈一指的別離曲:《第二十六號鋼琴奏鳴曲「告別」》(Les adieux)第一樂章。貝多芬三十二首鋼琴奏鳴曲中,只有《告別》和早期巨著《第八號鋼琴奏鳴曲「悲愴」》(Pathétique)屬主題音樂。《悲愴》寫成時貝多芬才二十出頭,第一樂章左手的震音與右手響亮的和弦兩兩營造出激情的憤慨;素來只見於歌劇的感情表達手法,盡數收錄於短短十分鐘的樂章裏;作曲造詣之精深可謂舉世無雙,然而初出茅廬的貝多芬也難逃「少年不識愁滋味」之嫌。反觀《告別》的主體,竟是柔美的旋律和輕快的大調互相穿插織成的天衣。隨著樂章的推進,輕快的大調蛻變成激昂的和弦。血脈僨張的激情稍縱即逝,瞬間又化作柔美的旋律,正合杜詩裏那苦口婆心的忠告:「莫自使眼枯,收汝淚縱橫」!

  當時安使亂局不定,唐朝江山朝夕不保,新安吏按例點兵。壯男早已上陣,府帖下令徵收中男,杜甫惻心頓起:「中男絕短小,何以守王城?肥男有母送,瘦男獨伶俜。白水暮東流,青山猶哭聲。」新安吏冷冷答道:「莫自使眼枯,收汝淚縱橫。眼枯即見骨,天地終無情!」在無情的戰火和遍野的橫屍面前,藝術家沒有「壯志飢餐胡虜肉,笑談渴飲匈奴血」之仇,也沒有「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」之怨,只有那單純的、「乍見儒子將入於井」的不忍人之心。戰爭中的藝術家收起橫流的熱淚,故有《庫普蘭之墓》、《告別奏鳴曲》這些不需虛作悲情也能感人肺腑的不朽名作。

  勢如破竹的拿破崙軍隊終在滑鐵盧之役中遭俄軍擊敗。六十八個寒暑過後,俄人柴可夫斯基為表紀念,寫下《一八一二序曲》,砲聲、鐘聲、銅管聲中盡帶臨陣殺敵之快意,民族主義之色昂然欲彰。柴氏乃不識干戈之輩,豈知「一將功成萬骨枯」之殘酷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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