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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宋襄公與楚人戰於涿谷上,宋人既成列矣,楚人未及濟,右司馬購強趨而諫曰:「楚人眾而宋人寡,請使楚人半涉未成列而擊之,必敗。」襄公曰:「寡人聞君子曰:不重傷,不擒二毛,不推人於險,不迫人於阨,不鼓不成列。今楚未濟而擊之,害義。請使楚人畢涉成陣而後鼓士進之。」右司馬曰:「君不愛宋民,腹心不完,特為義耳。」公曰:「不反列,且行法。」右司馬反列,楚人已成列撰陣矣,公乃鼓之,宋人大敗,公傷股,三日而死,此乃慕自親仁義之禍。夫必恃人主之自躬親而後民聽從,是則將令人主耕以為上,服戰鴈行也民乃肯耕戰,則人主不泰危乎?而人臣不泰安乎? --《韓非子.外儲說左上》

  某些說法把宋襄公列為春秋五霸之一,其實宋襄公在春秋亂世的政治舞台上不過是曇花一現,不能與齊桓晉文齊名。若問他如何失敗,只消看看他最後一役,便一目瞭然。宋襄公在涿谷遇到楚軍,宋軍早已排好陣勢,楚軍還在渡河,右司馬勸他及早進軍,殺個措手不及。宋襄公的對答卻真是理直氣壯,一字一驚喜:「寡人聞君子曰:不重傷,不擒二毛,不推人於險,不迫人於阨,不鼓不成列。今楚未濟而擊之,害義。請使楚人畢涉成陣而後鼓士進之。」依他的理論,乘人之危乃不仁不義之舉,有違道德,實不能為之。不論以古代的觀點,還是現代人的角度,襄公都是迂腐得可憐,幼稚得可笑。作為一國之君,人民的福祉當是首要考慮。為了「仁義」之名,把宋國的存亡拿作犧牲品,是本末倒置。而且,戰爭本來就是殘酷的,正所謂「兵不厭詐」,戰場上誰跟你談仁義說道德?君不見歷代沙場相戮,屍橫遍野的境況?對別人講仁義,就等於置自己於死地。

  有言儒家思想提倡「仁義之師」,宋襄公成就了儒家精神,這是似是而非的詭辯。所謂仁義之師,是要先得民心而後出戰。曹劌論戰便是經典一例。齊國伐魯,魯莊公準備迎擊,曹劌卻要求莊公接見,問他:「你憑什麼來打仗?」莊公說,他會把衣服糧食分給別人,曹劌卻說:「小惠未遍,民弗從也。」莊公說,他祭祀時用的牛羊一定如實報告,不會虛誇,曹劌卻說:「小信未孚,神弗福也。」莊公又說,它雖然不能一一查辦全國的官司,但一定按實情辦理。曹劌說:「忠之屬也,可以一戰」,莊公竭力安撫百姓,得了民心,有條件出戰。人民支持的戰役就是仁義之師。曹劌擊退齊軍時,挫其士氣,乘其危亂,哪裡用過宋襄公的「蠢豬式的仁義道德」!

  不過,我們要是把宋襄公的故事說給外國人聽,反應卻未必如此。外國人從不講仁義道德,卻講究「騎士風度」(chivalry)。中古歐洲的戰場像競技場,騎士要謹守某些守則,不然會被天下人恥笑,甚至唾罵。比如說,騎士不許從敵人後面行刺,殺他措手不及;把敵人擊倒在地,也不能砍下其首級;戰爭不利,失敗在即,寧死也不可棄甲曳兵,必周旋到底。查理大帝手下名將羅蘭被眾騎士推為祖師爺,他的最後一場戰役是他的成名戰。驍勇善戰的巴斯克人突擊查理的軍隊,羅蘭奮然出戰,連勝幾場;到了最後一場戰役,敵眾我寡,勢必大敗,羅蘭卻不請救兵,不思逃竄,鼓起勇氣猛戰至死。這事被中國軍師聽見,一定斥其勇而不謀,他卻名留歐洲青史,豈非怪哉怪哉!

  然則騎士思想,在中國人眼裏迂腐可笑,在外國人眼裡卻不然。中國人教條不少,例如守孝三年、長幼有序,這些原則都以道德人倫作基礎。外國人的騎士守則,尋根究底源於「榮譽」(honour)一詞。違反了守則,你就丟了聲名,毀了榮譽;為秉承原則而殉身,你就丟了性命,留了千古美譽。不啻騎士如此,西方社會普遍亦如此。西人幹了什麼殘害生靈的滔天惡行,不是「unbenevolent」(不仁),不是「unrighteous」(不義),而是「dishonorable」或者「a disgrace」,自毀名聲。所以,維繫社會秩序的是個人榮譽,不是仁義道德。

  由是觀之,宋襄公活在春秋時代,是他命子不好,要是他生於中世紀歐洲,一定成為騎士的典範。

種樹的郭橐駝

Posted: December 23, 2013 in 書海浮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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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改篇自十一月素材寶庫]

  萬物皆有其道,只需順其道而行,萬物自然會興隆。可是,往往有人不放心,總愛事事精打細算,以為「有為」必勝於「無為」,於是「愛之太恩,憂之太勤」,弄巧成拙,徒勞無功。我們常說:「有心栽花花不開,無心插柳柳成蔭」,有心栽花的人對花兒關照太多,顧慮也太多,花兒硬是不開;無心插柳的人懂得放手,毫無牽掛,讓大自然自己創造奇蹟,柳樹苗受到日月的滋潤,便能長得蓬勃蓊鬱。

  柳宗元的《種樹郭橐駝傳》就闡明了這個歷久彌新的道理。郭橐駝是長安以西一個鄉下的村民,他憑著舉世無雙、冠絕儔輩的種樹技術聞名於世。只要是他種下的樹,即使是移植過去的,不但不會枯委,而且全都長得高大茂密、碩果纍纍(視駝所種樹,或移徙,無不活,且碩茂蚤實以蕃)。有人百思不得其解,遂向他請教種樹之道。原來,他沒有特殊的本領,可是他懂得順應著樹木的天性種植,根部要有舒展的空間,培土要分佈得均勻,舊土一同移植到新的地點,築土要堅固結實,幾點達到了,就不要再回頭看它了(凡植木之性,其本欲舒,其培欲平,其土欲故,其築欲密。既然已,勿動勿慮,去不複顧)。

  柳宗元這篇傳記,是借郭橐駝種樹的故事說明治國之道。事實上,修身、齊家一樣用得著這個道理。小時後,老師要我們背《三字經》,首兩句便是「人之初,性本善」;到了中學,我們學到「人之有是四端也,猶其有四體也」。先賢說,善心是與生俱來的。要成為有道德修養的人,只需順從良心,要是我們刻意把自己改造成「賢人」,「賢」就會變得虛假。從前有人趕路時被山賊搶去了所有財物,卻毫無傷心之情,悠然自得地離去。山賊覺得奇怪,便上前問個究竟。那人說,錢財的作用是保持生命,捨棄生命追求錢財,是不值得的。山賊聽罷,都稱他是個賢人,又怕賢人會向官府告發他們,就把他幹掉了。

  教子的道理也一樣。現今不少「怪獸家長」把希望寄託在子女身上,要求他們每天參加多項興趣班、補習班。最後,興趣班培養不了興趣,補習班也彌補不了學習的不足,孩子沒變成多才多藝的「文藝復興式人物」,反而因疲於奔命而吃不消。甚至有本地家長望子成龍心切,女兒剛生下來,就要她學會粵、普、英、日四語;可是女兒到了四歲,連一句完整的中文句子也說不出。其實,家長只需要為孩子提供優良學習環境和正面的價值觀,把泥土準備好,別的由子女自行發掘、摸索,子女自然就可以發揮他們的潛能,長成郭橐駝枝繁葉茂的參天大樹。

  前幾天說過偶遇書蟲的事情,興致未消,又作一篇。

  拙文以《我們都是書蟲》為題,說的斷然不是世人的閱讀習慣。人們總愛為醉心讀書的人冠上「書蟲」的名號,是美譽是污名,仁者見人智者見智。以本人愚見,人之似書蟲者,並非人的胃口,而是人的習性。

  顧名思義,書蟲必寄居於書。書之於書蟲,就像水之於魚,魚失去水便會死去,書蟲無書亦然。當天我外衣上的書蟲緩緩蠕動,就像被漁夫抓上岸的魚,失去了生命的依靠,只能黯然啜泣,有苦難言,不久就一命嗚呼了。即使是強者,甩掉以後,同樣難逃勾魂使者的拘提。餘下留守書城的,也避不過老師無情的掃帚。

  在此之前,書蟲王國正處於欣欣向榮的太平盛世,男女老少夙夜吃書,終日倘佯於群書之間,書架的木板是蟲國的疆域,書脊都成了通衢大道,那本《香港作家散文導賞》,則是蟲影熙來攘往、接踵摩肩的都邑!堂堂大國,一夜之間,何至沒落至此?竊以為,蟲國的繁華只是海市辰樓般的假象,蟲國始盛之旦,背後已經暗暗響起北鄙之音。圖書館的書,就只有這麼多,書蟲在此定居繁衍,蟲口勢必與日俱增,書總會有吃完的一天。書吃完了,只剩一片蕭條,萬千書蟲在窮途末路的盡頭,只能發出最後的吼聲!

  昔有復活島文明,聳立於智利以西的一個小島,一尊尊巨型人面像,載着多少萬井笙歌的歷史和一樽江月的回億!只怪他們不愛惜自然,天然資源近乎耗盡之際,竟不思逃脫,反而埋首雕刻。雕欄玉砌畢竟不能當飯吃,滿天神衹也聽不到他們的哭訴,才至今天禾黍故宮的慘況。今天的國家民族、乃至世界文明經濟蒸蒸日上,科技日新月異,可是我們賴以為生的木材、礦物和化石燃料將近枯竭,環境生態天天受到冷酷的摧殘。在有限的地球系統裏,把經濟系統無限擴張,似乎成了人類的使命。這種形勢,還能維持多久?

  回望蟲國的殘山剩水,只見幾道黑色的疤痕,和幾本倖存的圖書。那荒蕪的景象,難道就是人類的未來?

新舊圖書館

Posted: December 14, 2013 in 生活點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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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前幾天,我啟動了新網誌《書海浮沉錄》,取英文名Annals of a Teenage Bookworm(少年書蟲的年志),並寫成楔子,殊不知墨瀋未乾,就偶然遇到書蟲逾百條!當天我八時回校,太陽剛出,人跡寥若晨星,便到學校圖書館閒覽一下。群卷佈置井然,書香綿綿,我如走馬觀花般,掃視著架上的書名。其中一本名曰《香港作家散文導賞》,看下去毫無異樣,便從書架拿下,欲仔細端詳端詳。書本一開,只見紙碎一堆、書蟲逾百,始知該架早成了書蟲的安樂窩。書蟲撲上我的校服外衣,緩緩蠕動著,白裏帶點兒黃,嚇得我心驚膽跳,魂飛魄散。我本想喊破喉嚨,像小孩子一樣尖叫,卻囿於青春期的聲帶,徒然「啊」了兩聲,沒人聽見沒人看見。毅然踱步到圖書館前方,叫了一聲「阿sir」,圖書館老師叫我脫下外衣,替我甩掉外衣上的蟲子,我才稍鬆一口氣。

  跟圖書館老師的交談中得知,數年前圖書館裝修,以前的家具都換走了,政府訂來一批劣質書架,是木碎壓製而成的,沒塗過防腐劑,不愁書蟲不來。聽聞以前的圖書館舊得可以當舊電影的佈景,只恨我生得晚,考進去的一年剛巧就是圖書館裝修的那年,無緣一睹這個老得可愛的書房。現在,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已仙逝,換來一個外表魁秀壯美骨子卻弱不禁風的少年。審計處最近揭發,落成近兩載的新政府總部仍藏有近三千處的缺漏,難道新的、外型「摩登」的事物都是千蒼百孔、僅供觀賞的玩物?